做出产品之后，然后呢人工主写
以前看到别人做出一个精致的产品，我常常会觉得惊艳，也会冒出自己动手做一个的冲动。现在这样的产品越来越多：完整的功能、漂亮的界面、流畅的介绍，有时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搭建出来。可我看到它们时，脑子里出现的却不再是“真厉害”，而是一句：然后呢？
这不是因为产品做起来不够难了，我也没有那么留恋过去攻克技术难题的感觉。恰恰相反，现在很多看起来烂大街的产品，放在以前可能需要一个成熟的团队花不少时间才能完成。AI 确实提高了产品的平均完成度，只是当同等完成度的东西不断出现时，单个产品的存在感也随之变弱了。
AI 降低了把想法变成产品的成本，却没有降低一个产品被理解、被使用和被看见的成本。人的注意力没有因为产品变多而增加。以前，“我做出了一个东西”本身还是一个有区分度的信号；现在，它越来越像一件随时都可以发生的事。
后来我知道了一个词：AI slop。它通常用来形容那些由 AI 大量生产、质量低劣、重复而肤浅的内容。它们看起来完整，却没有提供多少真正有用或值得停留的东西，只是在不断占据信息流和人的注意力。
我看到的这些产品当然不能都被归为 AI slop，其中不少也确实解决了问题。只是产品泉涌带给我的疲惫，和这个词描述的处境有些相似：供给越来越多，表面的完成度越来越高，真正值得停下来了解的东西却没有同步增加。AI 可以帮助一个人实现经过思考的想法，也可以把一个还没有想清楚的念头快速包装成成品。仅凭最终呈现，我越来越难辨认其中有多少属于创作者自己的经验与判断。
成品里越来越难看见个人痕迹
我对别人分享的 side project 也逐渐失去了兴趣。并不是我认定它们都没有价值，而是我很难再从一个成品里辨认出创作者的个人痕迹。我不知道哪些来自他的经验和判断，哪些只是模型给出的默认答案。精致的界面、完整的文案，甚至一段听起来很真诚的开发故事，都不足以让我了解创作者自己的偏好和取舍。
但如果一个产品来自创作者长期经历的具体问题，里面有鲜明、甚至不那么讨好大众的个人取舍，我还是会感兴趣。这说明我排斥的并不是 AI 参与创作，也不是要求每一行代码都由人亲手写出来。我真正想看到的，是这个人有没有自己的判断，以及他是否真的拥有这些判断。
工作里也会出现类似的疑问。当产品经理用 AI 写 PRD，程序员再让 AI 读取 PRD 并完成实现，如果两端的人都只是确认 AI 的输出，那么这些看似专业的文档和代码，究竟还承载了谁的判断？
也许价值正在从这些中间产物转移到它们的两端：谁发现了真正的问题，谁决定什么值得做、什么不做，又由谁验证最终的结果是否真的有效。PRD 和代码仍然重要，只是当它们越来越容易生成时，单凭产物本身也越来越难说明人的价值。
AI 帮忙润色表达、借助 AI 获得启发，和把整篇内容交给 AI 生成，并不是一回事。区别可能在于，人有没有在过程中不断辨认、拒绝和修正：这是不是我真正的感受？这个说法符合我的经历吗？我是否愿意按照这个判断生活？
当然，站在读者的角度，这些过程通常不可见。我无法鉴定一句话究竟有多少来自作者本人，也不想在刷到每篇内容时都做一次作者身份审查。结果就是，我整体降低了对这类分享的兴趣。不是因为我证明了它们都是 AI 生成的，而是辨认其中是否真的有一个人，也成了一项额外成本。
相比之下，我越来越愿意阅读个人博客和随笔。我想看的不一定是多么正确或者新颖的观点，而是一个具体的人最近在做什么，怎样安排时间，如何面对变化，又为什么作出某种选择。这些带着个人痕迹的记录更像一种参照。它们未必能给我答案，却能让我看到另一种生活是怎样展开的。
我没有失去通过内容认识别人的兴趣，只是吸引我的东西从“完成度”变成了“人的具体性”。
我曾经想从 side project 中得到什么
过去，我也经常冒出做一个 side project 的念头。看到别人把想法变成产品，会想象自己是不是也能沿着这条路走得更远。现在，当我对这类产品分享逐渐失去兴趣时，也开始重新分辨：我当时究竟想从 side project 中得到什么？
其中当然有很实际的一面。有些项目能够让生活更便利，提高效率，或者减少启动和中间过程的成本。现在我仍然会让 AI 帮我实现这类需求。如果它确实解决了我的问题，即使没有任何人知道，它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。
但另一部分需求是被看见。我希望别人使用我做的东西，认可其中的想法，也希望通过作品认识一些兴趣相近的人。承认自己想要被关注并不丢人。只是过去，我可能让 side project 同时承载了太多事情。
一个项目承载不了所有期待
我曾经向往 OPC（One Person Company，也就是由一个人主导和经营的公司），也想象过一种把工作、创作和社交融合在一起的生活：做自己的产品，靠它获得收入和自由，又因为产品被人使用而获得认可、认识同类。那是一种很理想的状态，仿佛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项目，许多问题就可以在同一条路径上得到解决。
AI 出现以后，一个人做产品的技术可行性确实提高了，但它也让我更清楚地看到，技术实现可能只是这条路上相对容易的一环。需求、传播、盈利、经营和长期投入，并没有因此变得简单。产品大量涌现以后，想要被看见反而更加困难。side project 原本就不是一种容易传播的内容：别人需要先理解它解决什么问题，愿意打开或者安装，花时间学习，最后才可能形成感受。它需要功能、设计、文案、演示和维护都达到一定质量，才有机会进入别人的视野。
相比之下，文字和视频本来就是更容易传播的媒介。别人可以先通过一段经历、一个观点或者一种审美认识我，而不必先使用我做的产品。工作、收入、表达和社交也不一定非要从同一个渠道获得。意识到这一点以后，事情反而轻松了一些。
工作可以提供收入和一部分成长，个人工具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，博客可以承担表达与连接，运动、游戏和具体的关系则提供快乐与稳定。如果某个项目有一天自然发展成了事业，可以到那时再重新判断，而不必在刚产生灵感时，就要求它同时证明能力、获得关注、实现盈利，并指向一种理想的未来。
我真正想要的或许也不只是拥有一家 OPC，而是能够按照自己的兴趣和节奏组织生活。OPC 曾经是我想象中通往这种自主生活的一条完整路径，却不必是唯一的路径。如果一份普通工作已经能够提供清晰的边界、足够的收入和相对自由的时间，我对 OPC 的渴望也会下降。剩下的创造欲，可以有别的去处。
先把脚下踩实
只是现阶段，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去处。
我并不清楚未来的路，也不知道 AI 创造还会以什么方式重新吸引我。与其强迫自己现在就给出答案，我更愿意把答案暂时交给时间，先做一些能够踏实落地、对自己有帮助的事情。
运动会改善身体，学习可以增加能力和判断，整理生活能够减少日常的摩擦。游戏未必提供什么长期价值，但它能让我快乐，这也已经足够。偶尔有一个想法，我还是会借助 AI 把它做出来，只是不再急着把它包装成一个公开项目。
这些变化已经发生在一些很具体的事情里。我重新开始学习跳舞，试过爵士之后，还是回到了自己更感兴趣的 Hip-Hop，从基本功重新练起。健身也不再只是偶尔去一次，而是报了私教，保持一周三次左右的训练；坚持一段时间后，体重和体脂率都开始下降，身体状态也有了能够感受到的变化。闲下来的时候，我也会读《大问题：简明哲学导论》。这些事情未必会立刻指向某个明确的未来，却能让我知道，自己的身体和想法正在真实地发生变化。
这些事情有一个共同点：它们不需要某个遥远的结果成立，才能证明今天的投入没有白费。即使未来没有去做 OPC，身体的变化、获得的快乐、积累的经验和得到改善的生活，也不会因此失效。
不是每件事都需要计算 ROI
过去有一段时间，我好像活成了每件事都需要评判 ROI 的状态。做项目要考虑传播和盈利，学习最好能够形成沉淀，运动要产生长期收益，连休息也最好是一种“高质量恢复”。但人不可能一直保持一种稳定向上的生产状态。有时我会认真运动和学习，有时也会熬夜、打游戏、刷一些没有营养的短视频。我并不会因此后悔，只是偶尔觉得自己一会儿自律，一会儿又很放纵。
现在想来，这种割裂也许更多来自我对自己的分类。能够积累未来收益的行为被叫作自律，没有明显收益的行为则被叫作放纵。可它们未必真的互相冲突。比起追问每一段时间有没有产出，更实际的界线也许是：它有没有持续伤害我真正在意的生活？如果没有，有些事情仅仅因为当时想做，也可以成立。
我把重心移向现实生活，并不是认定运动和线下体验天然比数字创造更高级。对我来说，现实更像是不再只把当下当作通往未来的成本。在暂时看不清方向的时候，它能够给我具体的感受和反馈，让我少一点虚无，也不至于一直悬在一个尚未兑现的未来里。
轻盈一点
我很喜欢《那太重了》里的一句：“轻盈点，我们学习纸鸢，才飘得更远。”
纸鸢，也就是风筝。轻盈一些，才能借着风飘得更远。这句歌词给我的宽慰，是提醒我不要再把太多期待一层层叠加到一件事上。很多事情刚开始时可能只是兴趣或一时的冲动，一旦同时背上结果、意义和未来，短期内或许能够推着自己往前走，时间久了却很容易耗尽热情，也耗尽自己。轻盈不是敷衍，而是给事情留一些余地，也给自己留一些余力，让真正喜欢的东西能够持续得更久。
过去，一个刚出现的灵感很容易被我继续追问：能不能做成产品，能不能获得关注，能不能盈利，又能不能成为未来的方向。当这些期待同时压上去，原本只是想试一试的事情也会变得很重。
轻盈一点，不代表放弃创造，而是不再急着给每一件事安排一个意义。如果暂时找不到方向，也没有必要因此焦虑，更不用勉强自己制造一个答案。先把注意力放回当下和现实生活，去运动、阅读、游戏，看看别人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，也继续感受什么真正适合自己。
并不是每件事都必须通往事业、收入或者某个确定的未来。有些事情能带来快乐，有些事情解决了眼前的问题，有些事情只是陪我度过了一段时间，这些理由本身就可以成立。至于接下来往哪里走，可以留给时间慢慢回答。